聆听树木声音的盆栽艺术

更新日期:2018-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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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景虽然起源于中国,但是在现代,广为世界所知的却是日本的盆栽(音译为“bonsai”)。



1909年,日本盆栽通过伦敦的一次展览会而传到西方,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始在欧美流行,目前美国、英国、联邦德国、澳大利亚和日本等都有全国性和地方性的协会。1980年并在日本大阪召开了世界第一届盆景大会,同时举行了世界盆景展览。

 

源于中国的盆栽,为何流行于西方世界,其实是一种物极必反的现象。

隐含了许多古老中国的自然哲学观的盆栽,对于崇尚实证科学、都市化,远离大自然的现代社会而言,正有一种治愈的疗效。

 对于中国而言,1972年在陕西乾陵发掘的唐代章怀太子墓(建于706年) ,在甬道东壁发现了一幅绘有侍女手托盆景的壁画,这正是迄今所知的世界上最早的盆景实录。

就像许多的传统工艺作品,盆景在宋代已经发展至艺术层级的水平,当时的著名文士如王十朋、陆游、苏东坡等,都对盆景作过细致的描述和赞美。明清时代盆景更加兴盛,已有许多关于盆景的著述问世。例如屠隆所著的《考盘余事》。


源自于中国的盆栽(bonsai),透过日本当代工匠的诠释,已经重新在世界广为流行。

其中有一位在打破盆栽传统规矩,不惮于“禁忌”且屡有崭新作品问世的工匠:川边武夫,虽然已经年届70,却在世界拥有广大的粉丝,许多西方追随者为了一睹他的作品,甚至专程飞往日本。

家住在日本大宫县,年届七十的川边武夫摸索出了一套与盆栽相处的哲学及蕴含于其中的自然观,这里面有许多令人回味的生活美学哲理。

 

例如“忌枝”。

盆栽界有个词叫“忌枝”,指应被截去的枝条。那些从正面伸出的、或与主干交叉的枝条,便被称为“忌枝”。它们好似在恐吓鉴赏者一般,招人厌恶。

但是,川边先生却有不同的想法,他说:“正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一般,每棵树也有自己的个性。树木在诞生之时,便拥有超出我们想象的生命力。由于它们各自生长的环境不同,每个树枝的形态都有其不同的故事与发生的历程。”



 

在一次日本最高档次的竞技:〝日本盆栽风格展〞中,这是传统盆栽专家竞技的场合,川边先生却刻意展出了留有〝忌枝〞树貌的盆栽。 

〝其实,我对于传统盆栽的创作,一定要把树修剪成盆栽所谓《该有》的外形,有一种抗拒的心理。〞川边先生说。

 

〝当我们站立在长于严酷大自然环境下的大树前时,所谓盆栽界的规矩立刻便烟消云散了,说得极端一些,大自然就是〈忌枝〉的宝库。〞


〝如果把〈忌枝〉给去除,真是把盆栽最美好的灵魂给去除了〞川边先生说。

〝我觉得盆栽家就应该要有接受树木原生姿态的气度。总之,大自然中的树木是千姿百态、个性十足、丰富多彩的。”


对于出自川边之手、风格大胆的个性盆栽,西方的盆栽爱好者们当然不会视而不见。他们在日本的盆栽杂志上发现了川边的作品,并为其折服。

2002年,川边先生受到西班牙最大的盆栽商社之邀,作为主要嘉宾出席了其举办的活动。从此以后,川边又陆续收到了来自德国、法国、比利时、摩洛哥等欧洲国家的60余次邀请,乃至在欧洲川边先生被称为“盆栽大师”。


已经不再是一种种植的爱好,盆栽艺术因为川边先生的创新,〝BONSAI〞已经成为一种国际艺术的形式,甚至风靡海外,甚至在日本,也吸引了许多前卫的年轻人追随。





现在,不断有西方盆栽艺术的带头人到川边先生这里学习访问。

其中,最著名的欧洲盆栽俱乐部〈瑞士法语圈盆栽俱乐部〉会长奥斯卡(Oscar Roncari)在谈到自己倾心于川边盆栽的理由时说道:



〝从川边先生的盆栽中,可以感受到他对树木深切的敬意和浓厚的爱。现在令人惋惜的是,盆栽文化陷进了商业主义泥潭。盆栽造型刻板,匠人也缺乏对树木的敬意。在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树木之前,难道不是应该像川边先生那样,先领会树木给予我们的信息吗?〞

奥斯卡说的不仅是川边的盆栽,更一语中的地指出了匠人文化的本质。匠人们都应该对自己使用的材料抱有深切的敬意和浓厚的爱。


 

然而川边先生是如何在森严的盆栽传统中找到创新的活力呢?

 〝聆听树木呐喊的声音〞川边先生说。



原是一名工程师的川边,曾以厂长的职务活跃于一家大型汽车制造公司。30岁时,他不顾周围人的反对,投身于盆栽界。而他要述说的,则是在投身于盆栽事业的7年后,也就是尚在学习技艺的37岁时所发生的一段往事。


“那天像往常一样,我独自一人在盆栽园深处的工作室中默默创作盆栽。这个工作室里摆放着各种正待被修剪的树木,就像是盆栽的手术室,就要面临开刀等剧烈的手术,它们的身体承受着巨大的负担与压力。〞



〝每一棵都非常虚弱。突然,我感到一股力量紧紧勒住了我的头,然后脑中就回荡起了盆栽们的声音,树木们齐声高叫:〈我们也是有生命的呀!〉〞

〝我确实听到了树木的叫喊。”川边先生说。


 

〝从此以后,我彻底改变了创作盆栽的思考方式。〞

川边先生对记者说:

〝首先我考虑的不再是人的审美,而是树木的生命和健康状况。〞

我更加仔细地观察树木的健康状况,然后,似乎就能就看清现在应该做的、能做的和绝不能做的事。

如此一来,修剪树木的创意便如泉涌一般迅速浮上心头。

虽然听起来像是虚构的故事,但当你真心诚意地与树木相处时,树木真会告诉你它希望展现的姿态。〞


 

回顾自己在西班牙的初次海外讲演。

〝我首先讲述了自己的失败经历。〞

〝因为不想误导听众们做出剥夺树木生命的举动,所以就向他们坦露了自己不光彩的过去。希望他们能充分理解我对于盆栽的这种坚持与态度。

但是想不到,从那之后,我就开始频繁收到来自欧洲各地的邀请。〞川边笑着说道。

 

川边先生的代表作之一,是一盆使用了与加贺藩颇有渊源的赤皮瑜树:《加贺一位》。这件作品出自于2015年10月,著名的金泽市兼六园举办的《加贺一位盆栽展》,这个展览中发布了出自川边之手的12件作品。其中得了大奖的这个盆栽,背后有一段发人深省的故事。

 

在距今350多年以前,金泽加贺藩的第三任藩主前田利常,为了培育插花的材料,种下了一片赤皮瑜林,后世称之为《加贺一位》。

由于近年来无人照料,树林被藤蔓类植物覆盖,濒于消亡。

金泽市的相关人员认为,“加贺一位”这片老树林是培育盆栽的绝佳材料,于是对其展开救援。然而,被移出的树苗在数个盆栽园都没能培育成功,直到川边先生接手后才获得了重生。


〝我认为之前无法成功的原因,恐怕是由于对〈加贺一位〉的生长环境不够了解。〞川边先生说。

 赤皮瑜树原本生长在弱酸性的土壤中,但〈加贺一位〉的种植地却在海岸隆起处,土壤中残留着贝壳,含钙量高、呈碱性。

但由于〈加贺一位〉已经在这样的土地上生长了350多年,大致适应了土壤与气候环境。所以如果只是依照赤皮榆树的植物本性,将它移栽到舒适的弱酸性土壤中,反而会枯萎。

 〝我花了两年的时间,分两个阶段才将它移入盆中。这也是我在倾听了树木声音之后做出的判断。〞川边先生说。

 

树高95cm,树龄在1000年以上的东北真柏,名为“阶” (摄影:杉崎美穗)/ 树高100cm的“加贺一位” (摄影:泽野新一朗)


日本的匠人有一种说法,说在创作时不仅要用五感。

〝还要兼用第六感〞川边说。

〝古老的优秀佛像工匠说过:〈要从木料中抠出佛像〉。〞

这不同于西方雕塑艺术家的作法:〝用材料将头脑中的形象具现化。〞

日本传统的佛像工匠却说:〈佛像原本埋藏在木料之中,我只是把它挖了出来〉。

 〈挖了出来〉的精神就是尊重原材料,原生态、原有的形象。

 川边先生又引用一本创作于平安时代、至今仍被园艺师奉为“圣经”的《作庭记》的古籍文字〈顺石之祈愿〉”。其中记述道:〝并非园艺师自身去寻找放置的地点,而是在领会石头的意愿后,将石头放在它愿意被放置的位置。〞


  

这样的态度与精神,即使是十分微观的盆栽与庭园造景,却隐含了与大自然相处的道理。而川边的盆栽艺术,一言以蔽之就是这样的精神。

 〝他全心全意地与树木相处,倾听树木的声音,帮助树木展现自己期望的姿态。〞评论家这么写着。

〝这样弄能让树更好看。〞



〝把人类任性的愿望放在第二或第三位。放在首位的应是树木的生命,因为没有什么可以胜过生命的光芒。〞川边先生说。

其实,我们正在大力推动的匠人文化,其本质便是源于此。

匠人文化不是强调个人的技艺有多么的精湛、多么的高深与伟大,更多是一种态度,认真的去面对所用的材料,认真的面对大自然以及土地,认真的面对客户,这里面都是富含了生命力。

因为《美》并非人为创造,而是蕴藏在生命之中。

看来,盆景的学问不只是植物而已,更多还是如何与大自然、与自己、与土地以及与其他人相处的道理。

文:改编自竹森良一

圖: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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